方向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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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日將盡

北卡中部的地形主要是平緩的丘陵,偶有山巒起伏,但車行五六分鐘馬上消失。放眼望去一片平坦,一片蔚藍點綴幾片浮雲直到地平線,日出日落不帶一片陰影。我總在購物中心或加油站上車之際,回頭凝視著這片平坦與空曠,在此刻,我最深刻地感覺深處異鄉。夏日北國的白天特別長,五點多就天亮,直到接近九點才天黑。初到之際,漫長的白日打亂了生活作息;晚餐和午餐竟無法如以往由屋外的天光分別,從早到晚不過是亮度的變化。總在此刻,我會懷念起某種光影。

或許源於對起伏地形的懷念,我從Duke所在地Durham驅車往北卡東部的大煙山,車過Statesville之後,地勢逐漸升高,起伏開始加大。道路隨著山勢轉彎,而山影也斷斷續續映在車上,心理泛起一陣熟悉感。車過Black Mountain的時候,天色逐漸轉成暗紅色,隱隱地勾起了一陣鄉愁。這種天色,是山林中才有的顏色。在四周沒有任何人造建物的山林中,時間的感覺純粹從四周的光影判斷。當光漸淡影漸深之際,腳踏的溪水也逐漸冰涼,此時也該紮營了。隊友們砍柴的砍柴,取水的取水,煮飯的炊煙也會在此時緩緩升起。所謂悠遊山林,大概也只有此時可以體會。

我在Black Mountain休息了一陣,繼續驅車前往Asheville.Ashville飽餐一頓,晚上就在Asheville市郊找一個廉價的汽車旅館住下。第二天,照著書上的指示,繼續驅車往前,在靠近北卡以及田納西邊界之處下交流道,繞了一段路找到登山口,開始往上爬。

此處號稱美東最高的地段,但是以台灣的標準來看,這個地勢比陽明山還不如。在台灣的山林中,七八十公分寬的小徑就是康莊大道了,而此地竟然登山步道可以開到兩公尺寬。步道一路平緩向上,幾乎跟散步沒有兩樣。我一般走不免一邊有些失望,原本以為可以遇到有點挑戰的小徑。即使到了溪流源頭還是一片平坦。我緩緩地登上了阿帕拉契山脈的陵線,登上了山頭。

在山頭我遇到一對父子,稍微問了一下,是從田納西來的,讓我想起大河戀那對父子。其實美國和台灣都談家庭,對父子關係的期待卻大不相同. 美國理想的父子關係是父子(以及母女)一起做某件事,而台灣(或更廣的說,東亞)的父子關係卻比較少這成分,比較多是權威與家族的傳承之類的東西.我們系上的Phil Morgan教授的成名作就是關於美國這種親子關係的理想如何影響美國人的生育行為跟婚姻關係.書上讀的東西突然從眼前跳出來,十分有趣的感覺.

休息了一陣,回程的時候沿著原路回去。走了十幾分鐘,看見右端草叢中有另一條山徑。打開地圖仔細一對,這條路一路向下,通往來處公路的下方。心想與其循原路回去,不如走一條新路。到時候再攔便車回到停車處。

這條路跟來的那條難度差不多。我緩緩而下,兩三個鐘頭到了公路邊。然而麻煩才開始。原本以為如台灣一樣很容易攔便車,沒想到一路的車都呼嘯而過。我只好順著公路往上走無止盡的往上走,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走了一陣,此時山影又漸漸出現,天色越來越晚。我看著周圍的光影,心裡有點荒間又帶著一點鄉愁,忽然想起在山影中趕路的日子。之所以喜歡登山,迷戀的是光影後面的那種神秘。面對每一個景色,我總想知道,在這光影的背後,究竟是什麼樣的光景,而這個光景後面,又透露什麼樣的神祕。不過此刻不搭嘎的是周圍呼嘯而過車輛,把山影的神秘感摧毀殆盡。在長日將盡之際,終於遇到一個好心人停了下來。車行了不到15分鐘就到了我停車的地方。我跟他們到了謝就驅車回到Asheville。走的比預期還久,十分疲累,找了家汽車旅館投宿便沉沉睡去。

第三天預訂回Durham。在走之前特地去了一趟Thomas Wolfe的紀念館。伍爾夫常被認為是福克納之外最具代表性的南方作家。中學時代我最喜歡的小說之ㄧ就是吳爾夫半自傳的小說天使望鄉。當時並不知道北卡在哪,不過很喜歡他描寫那個封閉、讓人懷念又讓人痛恨的故鄉,那種青年燃燒著某種追尋,卻又不知追尋何處的徬徨感覺。天使望鄉出版後引起美國文壇一陣大騷動,而在他的故鄉Asheville,由於寫得太過具體,在出版當時引起鎮上被寫到的諸多人物憤怒,還被鎮上列為禁書,Wolfe因此八年無法歸鄉。八年之後小鎮憤怒平息,這本小說的成功反到讓小鎮引以為榮.今日伍爾夫反到成為Asheville的招牌之ㄧ,特別是他小說中所描寫的天使像,至今仍被刻意完好的保留。

館內除了我之外空無一人。我看著記錄伍爾夫生平的紀錄片,當看到他定居紐約時,腦中忽然想起王禎和。公視作家身影趕在王禎和去世前訪問到他,印象中他用沙啞的聲音說他最喜歡福克納的一句話:「要寫好一個地方,你要愛這個地方,也要恨這個地方」。

和楊牧筆下花蓮充滿正面鄉愁形象不同,王禎和筆下的花蓮卻是充斥著人性黑暗,特別是花蓮街上對孤兒寡母的欺凌。多數作家的鄉土充滿情感的投射,王禎和的鄉土卻是充滿「無言的時刻」。王禎和寫的故事多半是花蓮街上,但是後半的人生多半在台北度過。伍爾夫後半的人生都在紐約度過,王禎和會引用福克納這個南方作家,應當是來自那種對封閉保守故鄉既懷念又厭惡的複雜感受吧。

離開紀念館,專程去看了那個天使像,想起那種想回歸某處卻又無處可去的感覺,想起「天使望鄉」最後主角歸鄉時的描述:「此時,他不說故鄉近了,卻只望著遠方的山脈」。而我今天就站在這山脈下.而我也回頭望了望阿帕拉契山,驅車離開Asheville回到了研究生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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